文:暗地妖娆
陈凯歌能拍出《霸王别姬》这样的电影并不稀奇,一直以来他都擅长操持这种浓墨重彩的悲情题材,从人物到故事都讲究腔调,但不见得有思想,事实上,一部故事内容相对丰富的作品,思想性是自然而然地潜伏在各个环节处的。可这显然不适宜一个架构单薄直白的故事,比如讲《赵氏孤儿》那样的,只表达一种关于“忠信”的概念,那就不是特别好讲了。所幸陈凯歌能给这个古老的题材注入新的思想元素,是符合现代人价值观的理念,相形如今某些国内著名导演的照搬照抄与哗众取宠,要真诚得多。
电影《赵氏孤儿》要讲的是“复仇”的故事,然而复谁的仇,究竟要不要复仇,复仇是否成功,片中却有别样的见解。这不再是程婴十年磨一剑,欲报赵家血仇的简单过程,情节编排的“合情”程度高于一切。撇掉细节上的错漏不论,单是屠岸贾与赵朔之间的恩怨刻画,层次就极为分明,它强调了“因果”,告诉人们并不是每个恶人一生都只呈现一个横切面,而所谓的“正面人物”亦有刻薄的时候。所谓的“敌意”没有“天生”一说,是日积月累攒起来的,处心积虑等待时机,然后爆发,那才叫“人性”。第二个“合情”的地方是程婴的表现,依现代人的审断,他首先是个人,其次还是个父亲,作为平头百姓而言,他只要自家人安康便知足了,孰料赵夫人在危乱中临盆,并欲将孩子托付给他的时候,他不自觉得便往后退了一步,这就是本能,而后他又向追杀来的韩厥求情,一是对赵家人心生怜悯,二是完全站在“父亲”的角度下意识地将心比心,想要保护婴儿。第三处“合情”,既是所谓的“交换”,程婴与妻子一刻都没有想过让自己的孩子去替赵氏孤儿死,他们总是先顾着自家,再去想赵家孩子的安危,这是真情所致,没一点不妥的地方,更不会被人骂成不忠;可恰恰是这种过份的爱与关注,令他痛失爱子,程婴不是圣人,他唯一特殊的地方就是比平常人更理解“普渡众生”的意义,因此才肯交出自家的孩子换回一百多条无辜的生命,这是良知“作祟”,行为也许不合理,但绝对合情。第四处“合情”是程婴的复仇心态,究竟是为了赵家还是为了自己妻儿?他封起妻儿的房间,亦将仇恨暂时封存,让赵家的孩子程勃认敌为父,这更像是一种惩罚,惩罚自己当年未能保全家庭。第五处“合情”是赵氏孤儿与仇人之间微妙的情感纠葛,未曾目睹血海深仇的孩子,自然是不知道痛的,他对屠岸贾的信任源于平素两人的亲昵关系,而这种亲密甚至保持到了双方都意识到了各自的真实身份,却依然难以割舍父子之情,屠岸贾中年丧子,于是在程勃身上寄托了一个父亲的关爱与哀思,无论这关系的本质有多阴暗,“情”却是怎么样都无法逃避的。最后一处“合情”的地方是程婴对复仇的执着与摒弃,他十几年来一直煎熬在仇恨之中,熬到形容枯藁,双鬓斑白,可就在程勃与屠岸贾对决的时候,他发现孩子处于劣势,于是不由自主地要阻止他复仇,可见,与儿子的生命比起来,复仇只是小事。
陈凯歌就是站在“合情”的角度上,将一个现代人听来会觉得有些荒唐的故事讲得情真意切、丝丝入扣。也许《赵氏孤儿》不是一部完美的电影,但它足可证明导演的用心,最起码他有想,并表达了自己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观点,而且是通透的,不带半点矫情与献媚的。做一部以情节见长的电影作品,凸显深度很重要,表象的浮华很容易做到,内里的繁荣却需要时间与精力去打磨。其实那些心态浮躁的中国电影人,都应该学学陈凯歌,尝试用阅历的积累来打造自己的理论丰碑。
回复该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