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议“慈善家”陈光标

“陈光标在汶川地震抗震救灾中的表现曾经非常英勇，但后来他的慈善作秀，就有悖公益之道，陈光标的做法是一种倒退。”中国希望工程发起人、南都公益基金会理事长徐永光，甚至给他这种以牺牲受赠人尊严换取自己满足的行为贴上“暴力慈善”的标签。


3年前的汶川地震，他曾以一次轰轰烈烈的“千里救灾”闯入公众视野；1年前的北京，巴菲特和比尔·盖茨中国行，他以一次大无畏的“裸捐”号召为社会关注；2011年中国春节前夕的台湾济贫之行，他以一面惊世骇俗的“现金墙”引发“暴力慈善”争议；2个月前的日本，他又以一组类似作秀式的救灾照片被网民诘难；几天之前，一篇来自专业财经媒体的调查新闻将他推入“诈捐”罗生门。
他就是陈光标，一个始终坚持以最高调方式进行慈善事业的48岁男人，连续三年的“中国首善”、“中国慈善界最有影响力的人”。
最近，陈光标有点累了。4月26日，一年一度的中国慈善排行榜在北京揭晓，2010年累计捐赠10亿多元的福耀集团董事长曹德旺获得“中国首善”的称号，而此前已经蝉联这个头衔3年的陈光标在这张榜单上不见踪影。许多人将这和当周早些时候发表在《中国经营报》上的一篇报道联系在一起，那篇名为“中国‘首善’陈光标之谜”的调查报告指出，陈光标的多笔善款掺水，根据该报记者调查，陈光标的捐赠“有多处含煳不清，甚至有的受赠单位根本不存在”。
报道出版后引起轰动，短短几天在网络上被疯狂转载，而一向喜欢与媒体打交道的陈光标突然“低调”了许多，他婉拒了众多媒体的电话约访，只是通过微博以一封致媒体朋友公开信的方式为自己辩白，并宣布下阶段将把更多时间和精力放在公司经营上。“虽然好人难当，但我还是会坚持下去。”他这样写道。
“陈总最近确实很忙，有点累了。（对于最近发生的纷争）他也没有很难过，但多少有点委屈吧，毕竟受到了这么多的质疑和指责，但他还是会继续下去的。”陈光标身边的工作人员这样告诉记者。
捐款罗生门
自4月26日在“中国慈善排行榜”上陨落以后，这两天，陈光标几乎成了全中国所有媒体狙击的对象，“捐款掺水”、“以高调慈善的名义实为自己谋求私利”是媒体对陈光标的两大质疑。
27日，“中国慈善排行榜”主办方对陈光标的落选给出解释，称他捐款多为现金和实物，核实难度太大。而陈光标在自己微博上如此回应：“一个月前，《公益时报》的两位记者朋友告知我这次评比活动，并让我提供2010年的捐赠票据。我当时就表示今年不参加评选，也没有向他们提供过一张捐赠发票。”
陈光标曾经不止一次对记者们感叹自己的行为不被社会理解，他曾痛心地告诉记者，“在我捐赠的人里起码有70%以上的人是不懂得感恩的，以前我在家乡那边捐钱修路，当时需要抽水机，村里居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借给我。”
陈光标还于4月23日晚在微博上发布了一段片长约4分钟的视频，回应捐赠金额的质疑。视频中，对于媒体质疑“捐赠”家乡为“赚钱”的说法，陈光标展示了当地政府的接受证明、收据等。“关于我在家乡捐了2000万元的款物，这是政府给我的收据证明，我从来没有赚过老家一分钱，多年来农贸市场、养老院都是免费的，所有的垃圾清扫费、员工工资和水电费都是我付的，去年我已经转交给了地方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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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反驳了有关“中国青年基金会捐赠”的报道，“他们说没有中国青少年基金会，他们也没有经过核实，这个基金会的全称是中国志愿者服务基金会，去年我捐了800万元。”视频中，陈光标边说边拿出该基金会颁发给他的证书，“本人已向该基金会捐赠800万元，一分不少，一步到位，用于表彰和奖励中国青年志愿者。”
此外，陈光标还分别展示了他向智利、海地地震灾区、西南抗旱、舟曲泥石流等捐赠的证书和收据。但记者发现，陈光标展示的证据仅是此前媒体所列质疑“清单”的一部分，而所罗列的捐款数额也与其之前公开的3亿元相去甚远。
而此前号称“我最喜欢跟记者聊天了，记者们可以把我的善心传播出去”的陈光标，这一次彻底地从媒体面前消失。“我们现在不想对任何媒体做出任何回应，（捐款）具体的金额和发票我们也没有义务透露给你们。”记者辗转联系上陈光标身边的一位工作人员时，她如此表示。
“他做了那么多善事，为什么屡受质疑？是善人还是恶人？是英雄还是说谎者？一家业绩不透明的公司巨资捐款何来？”紧接《中国经营报》之后，《南方都市报》也发出这样的质疑。
事实上，大多数人对于陈光标从事的具体业务知之甚少。
陈光标是江苏泗洪人，祖籍安徽。他喜欢给记者们讲述自己如何从一文不名的穷小子发家致富的故事，比方说，他有一个极度平困的童年，由于家里实在太穷，2岁时，他的哥哥姐姐先后饿死，而他也自此开始了对饥饿的恐惧回忆，这种回忆使得他如今尤其体恤穷苦老百姓。
白手起家的陈光标曾做过医疗器械、折叠电动自行车等项目，而真正让他开始挣大钱的，则是1998年创建的江苏黄埔再生资源利用有限公司。公开资料显示，江苏黄埔主要承担大型建筑项目的拆除工作，并从事建筑垃圾中的可再生资源回收、加工和再利用。
陈光标曾以自己公司卖的是“技术”而不是关系，来回应人们对于他高调慈善实为谋求公司利益的质疑。今年2月，陈光标甚至告诉媒体，由于过度专注于慈善事业，他甚至荒废了业务，公司已经3个月没有接到生意了。
而一位与黄埔公司有过合作的公司负责人则私下对记者透露说，在黄埔公司所在的江苏省，陈光标几乎是垄断了整个拆迁市场。
根据《中国经营报》的报道，这两年，由于做慈善捐款出手凌厉，陈光标的社会地位节节升高，他的企业接下的业务也越来越大。包括迎国庆60周年长安街改造拆除工程、商务部老办公大楼拆迁、奥运之后的辅助建筑物拆迁及央视过火楼金属幕墙拆迁等。
有网友在陈光标的微博中留言质问：“如果我的企业因为首善的名头拿到了30亿的单子，我也会很大方地拿10亿来捐赠，这样我还有赚的，你敢说你是真正问心无愧的慈善吗？”
“不要以为我捐钱是因为赚钱容易，陈光标赚钱很难！我做的是垃圾拆除的生意，但是这里面95%都是我二手承包的业务，以我的背景根本拿不到一手的订单。”陈光标曾这样告诉记者。据他介绍，2009年江苏黄埔净利润已达4.1亿元。
而陈光标自己公开的数据显示， 2009年他捐款捐物达2.7亿元，对这一数据的真实性至今无从考究。中华慈善总会相关人士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也表现谨慎，“陈光标是否向我们有过捐赠，需要从我们历年的财务数据中去核实，我们不方便透露。”
中民慈善捐助信息中心副主任刘佑平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国内慈善行业最大的问题是信息不透明，光标的问题自己要承担部分责任，而慈善机构和组织也有责任，他的捐款不是每一笔都记了下来，而那些受捐的机构和组织则应该去核实和统计。”
另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慈善行业人士则私下对记者透露，“陈光标2010年可能真正捐赠的有六七千万，3亿是绝对没有的，他也拿不出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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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NGO研究所所长王名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则表示，“无论陈光标是否通过自己的名气使自己的企业获益，我都觉得很正常，企业间接获益不是坏事。近年来政府也一直在鼓励企业家通过公益来宣传自己的企业，如果公益和经营能互补，当然是好事。”
“我做的事，恨不能让13亿人都知道”

一方面是令人咋舌的慷慨，另一方面是惊世骇俗的高调，这大概就是最近几年中国普通百姓对于陈光标的认识。
“我做的事，恨不能 13亿人都知道。”2009年 3月，当记者第一次采访陈光标时，他坐在会议室里如此表示。许多媒体记者都对那间会议室印象深刻，它位于陈光标的江苏黄埔再生资源利用有限公司的 6楼，第一次采访陈光标的记者都会被先请到这里参观，因为这里收纳着主人多年行善的所有荣誉。
并不宽敞的空间内，除了摆放一张会议桌外，其余的空间都被各种奖状、奖牌填得满满当当，靠门的一面墙上贴满了各种荣誉证书的彩色复印件，对面墙壁上则悬挂着他与多位国家领导人握手的大幅照片，照片的下方又是一排奖牌和奖杯。地上则竖着几幅陈光标的个人画像，基本上都是他在救灾现场昂首挺胸、神情凝重的形象。
显然，这位“中国最有影响力的慈善家”，如今依然很珍惜自己获得的大小荣誉，他经常亲自带领客人来到这里，指着那一排排的奖状自豪地问：“你看我有那么多荣誉，你知道它们代表着什么吗？”
陈光标喜欢向媒体孜孜不倦地讲述自己小时候因帮助别人获得老师奖励的故事。10岁那年，因为他用自己卖水得来的1.8元给邻居家的薛刚交了学费，老师为了表扬他，便奖励了一朵小红花。为了展示小红花，他居然弄了一点鼻涕将这朵花贴到自己脸上，并到处给同学们看。第二天他发现，同学们都开始争着去捡教室里的垃圾，每个人都想做好事，得到小红花。
“这是一个经典案例，出身贫寒的富豪想让所有人都能分享自己的成功。”美国《快公司》（fast company）杂志的记者埃普瑞尔（April Rabkin），在参观了那间会议室后如此认为。他引用陈光标的话：“我希望将来中国人评论我就好像是你们美国人看待卡内基，在100年后，当别人谈论起慈善，我希望他们谈论的是我。”
埃普瑞尔曾这样回忆他在地震现场第一次遇到陈光标时的情景，“地震发生几天后，这里依然余震不断。一天中午，我与一群救援队员来到一处废墟前，一辆SUV缓缓驶来，陈打开车门邀请我进车聊聊，之后他告诉我自己那几天的救灾事迹并给了我一张名片，而他的助手在一旁告诉我说，他在中国非常非常有名。”
或许，正是冲着这个目标，陈光标慈善所到之处，无不高调进行。“必有媒体在场，必有政府官员在场，必拍照存档，必接受证书奖状。”曾经有媒体如此总结陈光标每次慈善活动的流程。为此他也被认为是“中国最有争议的慈善家”。
今年春节期间，他带着价值大约5亿元新台币的现金赴台济贫，新闻发布会上，那一堵令人啧啧称奇的“人民币墙”在台湾岛内引起轩然大波，有民众举起“陈先生，我们不需要你的红包”进行抗议。
两会期间，他公开告诉媒体，为了支持环保，他们一家四口人的名字都改了。他叫做陈低碳，老婆叫张绿色，两个儿子分别叫陈环保和陈环境，这些听上去有点滑稽的名字让他一时成为两会话题人物。
3月17日，他带着15万元现金奔赴盈江地震灾区，现场向灾民派发红包，并让灾民们拿着200元钱与之合影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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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发生地震后，他又第一时间赶往灾区，传回了一组组他在重灾区工作的疑似摆拍图片。有当地媒体评论，在那些忙于救灾的工作人员中，这位始终被闪光灯包围着的中国人显得非常特别。
“一直以来，我坚持高调慈善的行为受到广泛关注，有人选择与我同行，为此我感到高兴。也正因为此，我的慈善行为受到了许多误解甚至扭曲，我感到十分伤心。”在一封致媒体的公开信中，陈光标如此袒露心迹，他称自己的高调行善只不过源于“本身性格如此”，就好像他的“慷慨”一样。
“陈光标在汶川地震抗震救灾中的表现曾经非常英勇，但后来他在慈善作秀，就有悖公益之道，陈光标的做法是一种倒退。”中国希望工程发起人、南都公益基金会理事长徐永光，甚至给他这种以牺牲受赠人尊严换取自己满足的行为贴上“暴力慈善”的标签。
中民慈善捐助信息中心副主任刘佑平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从光标个人风格上来说，确实高调得过头了。我们曾经劝他成立专门的基金会，他口头承诺愿意。但是不久后，他发了一张夸张的照片：一座用百元大钞堆成的‘钱山’，他张开双臂，站在钱后，示意要将这么多钱捐出去。此后，我就彻底死心了。一年前我与王振耀等一同劝过他，但他听不进去，而且日益‘疯光’。从那时起，我就非常担心，觉得他总有一天收不了场。今天的结果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悲剧,更是中国慈善的悲剧。”
真善人也好，伪君子也罢。陈光标并不讳言，高调的慈善行为也给自己惹来了不少麻烦。“有乞讨的，骗人的，讹诈的，甚至还有威胁的”，他曾在不止一个场合对熟悉的媒体大倒苦水，“有人不远千里来到公司找我，拽住我的衣服不放就为了要点钱”。对此，自称见多识广的陈光标表示，只凭面相自己就能分出好人坏人，有时即便是遇到坏人，但碍于面子，他也会给对方几百块。“多数来的都是穷人”，他补充说，而他自己非常喜欢那种将红包亲自送到贫困老百姓手里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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