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钺:如果勒布朗没能赢得总冠军

文/马钺
我很喜欢项羽这个人，因为司马迁在《史记》中把他写得非常好。太史公自然是喜欢项羽的，项羽本来并未称帝，他给自己的封号是“西楚霸王”，自我定位是春秋五霸那样的诸侯霸主，但司马迁将项羽的传记编入《本纪》，追赠给项羽了一顶只有帝王才能佩戴的高帽子，可见对其青睐有加。
项羽是很有个人魅力的，《史记·项羽本纪》中说他“长八尺余，力能扛鼎，才气过人，”论单挑，谁也不是项羽的对手，哪怕错乱时代关公战秦琼，找遍上下五千年，也很难找到比项羽更骁勇的将领。和亚历山大大帝这样的战争天才一样，项羽天生有种能够征服一般士兵的魅力，他“一生的敌人”韩信指出，项羽“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再加上生平少有败绩，“身七十馀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自然在士兵看来宛若天神一般。即使后来在垓下遭遇十面埋伏，项羽仍然在汉军包围中三进三出，斩将夺旗，在他的粉丝面前维持了伟岸形象。
当然，最终败给刘邦和韩信，项羽自身的问题很大。他的成功，纯粹是靠天赋与天时，自身条件太优越了。但这也造成项羽过于迷信自身的力量，他对权谋、人心乃至因果报应都不屑一顾，项羽爱惜士卒，能得士兵之心，但对敌人和普通老百姓则残忍暴虐。史记中好几个军事家死前都对自己的人生表现出忏悔之情，比如白起死前就说：“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还有蒙恬，死前同样忏悔：“恬罪固当死矣。起临洮属之辽东，城堑万馀里，此其中不能无绝地脉哉？此乃恬之罪也。”而项羽也是自杀，生前也犯过坑杀降卒的罪行，但死前好像压根没想起这回事。他之死与其说是由于战败，不如说是死于骄傲。
虽然太史公在《项羽本纪》最后也说，项羽“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但他对项羽的整体评判，显然没有依据“成王败寇”的铁律，把失败者打倒在地再踩上一万支脚，而是冒着风险——虽然死了，毕竟曾经骑在刘皇帝祖宗的头上过——把项羽和刘邦放在了同样的高度。而且项羽的光芒，在司马迁笔下，还要比大流氓刘邦耀眼得多。
在司马迁眼中，品评人物，显然有另一套评价体系和标准。这套标准不看一时，而看一世；既尊重结果，也关注过程；；而且，除此之外，太史公显然是对诗意的人生更感兴趣。项羽的人生就具有浓烈的诗意，决绝而壮美，太史公嘴里虽然批项羽“非战之罪”谬论，但那一段写得非常精彩，显然司马迁很喜欢项羽那“喑恶叱咤，千人皆废”的一幕。而刘邦那实用主义、猥琐流氓的人生，司马迁显然就不怎么看得上了。太史公的这种标准，在《刺客列传》里体现得就更加明显，尤其是荆轲那一段，荆轲此人，光从作为看，比项羽差太多了，一辈子都没能证明自己，很多人认为他是个窝囊废。但荆轲的人生极具诗意，入选《列传》，与其说是因为事功，我看是由于其人生那慷慨悲凉、绝望而潇洒的浓烈诗意迷醉了太史公，让他写出了《史记》中文学性最强的一篇。《史记》的伟大，“不隐恶，不虚美”当然是一方面，但我认为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司马迁对人生诗意那深刻的挖掘与讴歌。
扯了这么多，终于靠近勒布朗了。我对勒布朗的爱，和太史公对项羽的爱，是一样一样的，有细微之差，而无本质之别。勒布朗·詹姆斯如果能够很快赢得总冠军，那按照一般的标准，他的历史地位肯定会得到极大提升，乃至终于把手印留在“历史前十”的星光大道里。相反，如果他不能，那么，按照“成王败寇”的标准，就像一些媒体所说的，他将成为夹心一代，在超过前辈之前，就被后辈超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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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世间也可能存在另一套评判的标准，在这套标准中，勒布朗已经足够伟大，因为这套标准最注重的不是结果，不是总冠军，而是和太史公一样，注重的是诗意，是美。勒布朗已经创造了一种属于他自己独有的风格。他近乎完美的诠释了什么叫做“无所不能”，他几乎掌握了进攻端的一切技巧，而反过头来又在防守端无处不在，他也许是NBA联盟史上唯一一个能从一号位防到五号位的球员。他的动作不算优雅，但将力量和速度结合得天衣无缝，并因此而获得了独特的美感。从2003年开始，他已经无数次的将这种美感展现在人们眼前了。但也许并不公平的是，如果按照一般成王败寇的标准，日后人们对勒布朗的描述，将更多地取决于那寥寥可数的几场总决赛，而不是他壮美的整个职业生涯。事实上，去年就已经开始了，“呃，勒布朗？那个崩溃的软蛋？”
好吧，如果你认为勒布朗是软蛋，那就继续这样认为下去吧。但不管你想法如何，有一个事实是确凿无疑的：评判一个人，这世上不只有一套标准；不同的是，有的标准看重记录比分和胜利；而有的标准告诉人们——这就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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